王朝有一位家喻戶曉的公主。傳聞他的頭髮很柔順,比南省綉坊最著名的綢緞更亮滑;他的眼睛很大,比北海最好的珍珠更耀目;他的嘴唇很紅潤,比宮裡最名貴的朱砂墨更鮮艷。
他被稱為當世第一美人,但這些都不是他被世人熟知的主要理由。
「號外、號外!」朴城的某個小鎮一大早便響起了高亢的叫喚,機靈的報僮揮舞着新聞穿越巷弄。
「哎呀,這一大早的……」在他身後,有人伸着懶腰踏出門,撿起了飄落地上的報紙,瞇起眼確認內容。「特免一年賦稅——喲,這是有甚麼大喜事啊?」
他肩膀一重,跟着他出來的少年把外衫披到他身上,才指指京城的方向應道:「掌上明珠馬上要及笲了。」
說起這位當今聖上的寶貝疙瘩,提着報紙的人不免也有點慨歎:「那大婚也不遠了吧?也不知哪位幸運兒能抱得美人歸,半壁江山啊!」
「羨慕了?」少年用手肘推推他。
「只是感嘆聖上伉儷鶼鰈情深,獨育一女也不願意再納後宮,倒是便宜了未來駙馬。不過這駙馬爺啊,要給無能者當上可就慘了,倆王爺還在虎視眈眈,伺機而動呢。」
「當年要不是這兩位爭得兩敗俱傷,說不定還——」見少年越說越起勁,那人趕忙摀住他的嘴,敲敲他腦袋,縮回屋裡去。
當眾議論聖上,萬一被聽到了可是殺頭大禍。不過實際上少年也說得沒錯,誰也知道當朝皇帝少時在三兄弟中最為平庸,本人也看得清狀況,一成了年就早早娶了妻也搬到皇子府,似乎打算如此碌碌無為半生,誰料他兩個哥哥鬥得元氣大傷,他才戰戰兢兢上位,但這皇位能不能守在這一脈,整個朝堂可都在觀望着。
話說回來,那位美人公主便是皇上的唯一子嗣,從小到大備受寵愛,簡直是泡在蜜罐子裡長大,天下最好的皇上皇后都要給他留出一份。然而在這種無條件溺愛包圍下長大,公主卻出奇地沒有長歪,甚至六藝也不輸別的王子,據聞兩位王爺因為這事每天都抓破了頭,也絲毫蓋不過公主的過人天賦。
按常理,父母疼愛,成績優越,公主應該過得幸福無比,除了婚事以外甚麼也不用擔心。可他現在愁極了。
很憂愁。
「小七啊,你說,這到底是甚麼花瓣呢?」和暖的春日陽光下,瑩白如玉的指尖夾着一片藍色,柔嫩的花瓣很小,一晃眼就要隱藏在散落的光線中,悄無聲息的溜走,然而王公主拿得很穩,足夠讓兩步之遙的伴讀看清。
被稱作小七的伴讀無奈一笑。「公主大人,屬下已經問過宮廷的花農了,他們之中並無人認得,也許只是從宮牆外飄過來的落花而已,不值得過於費神。」
「可是有皇宮的人不認識的花嗎?」公主撅撅嘴。
「——小七,我總是覺得,這種花對我很重要很重要,如果不找出它是從哪兒來的,我一定會後悔。」
「屬下明白了。」
-
那樣的花瓣,公主是數月前在池塘裡第一次發現的。那時正值深秋,公主懶洋洋地躺在池畔亭下的榻上讀着書卷,身後站了兩名宮女為一旁的火爐添石。
輕緩的風吹起了公主額前的瀏海,把光潔漂亮的前額和好看的濃眉都展露在人前,他突然聽到幾不可聞的一聲輕咳,一片花瓣打着旋兒飄下,在平靜的水面點下漣漪。
一圈圈擴散的波紋使公主一下子有點恍惚,再回過神來時,那花瓣便已下沉不見了。
那日之後,好一兩星期公主也再沒看到過那特別的藍色,連翻遍古籍也不見有提及那顏色模樣的花,就好像那些全是他不小心墮入的夢境,某種奇異的幻想。
直到一天他與小七說起了未來的婚事。雖然他和父皇母后早有了打算,但他們似乎仍然希望他能找到個真心以待的人,使他也開始思索合適的對象,甚至讓人把朝臣舉薦那些人選的畫像都抱出來,逐一細看。
正在此時,他又耳尖地再次捕捉到一聲咳嗽,然後他抬起手掌,剛好接住了落到眼前的花。
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了一片,使喚小七去問出花的來源,剩下的幾片則收好在盒子裡,隨後造成了乾花,裝飾了梳妝台。其實他自己也不清楚為甚麼要這樣做,只是出於本能,自然就把花瓣都當成了珍寶。
-
如是者幾個月過去,心裡裝着事一直解決不了,即使到了春暖花開,公主也是神色懨懨,毫不顧慮禮儀趴在石桌上,玩弄南海上貢的寶石。
他已來到別院準備,笄禮就在明天,這天一過他便要煩惱大婚之事,讓本來就煩躁的公主脾氣更甚,剛要指點宮女搬一盤冰來降火,卻異變突生,刀光一閃,數個蒙面素衣人逆着光翻牆而來。
「有刺客!」 「保護公主!」
笄禮前父皇那兩兄弟會作妖,這早就在公主預料之中,他絲毫不亂,鎮定地後退一步,觀察合適的時機在掩護下撤退。
然而他的防備自然也在突襲的計劃之中,他的人手集中對付素衣人,卻沒發現身後也有一批刺客逼近,刀劍相接,瞬間解決了想上前攔阻的侍衛,打退了手無寸鐵的宮女。
眼看鋒利的刀刃將要劃破公主白晳的脖子,一襲黑衣從天而降,刀劍鏗鏘。那人沒有多餘的動作,一出劍便能擊倒一人,情況立刻逆轉,隨後所有刺客都被制服在地。
公主知道他現在應該說點甚麼,安排也好審訊也好,但那突然出現的人給他的感覺過於熟悉,就算看到的只有背影,黑衣掩飾不了的寬肩也囂張地展示着存在感。
腦海浮現的一個人名使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拳,死死盯着那個背影,就等他回頭。
「屬下救駕來遲,求公主降罪。」似乎是感覺到他的視線,黑衣人撲地單膝跪下,拱手道。
公主顫抖着嗓音。「……抬起頭。」
黑衣人遲疑了幾秒,才緩緩照做。
他的臉龐已褪去了年少時的嬰兒肥,突出分明的輪廓,整個人的氣質更是沉穩不少,可大致五官沒太大變化,尤其是那獨特的眼上痣,使公主一下子就確認了眼前人的身份——
「林在範!你這幾年跑到哪裡了?」他趕忙扯住這人的袖子,無視對方弱得可憐的掙扎,把人拉到寢宮外室,抬手揮退了其他人,嚷嚷道。
「屬下一直在公主身邊。」
公主看到他故作平靜刻意拉開距離的模樣就來氣,忍不住大力推了他一下,卻聽到了「嘶」地一聲,再看看自己手掌,細嫩的掌心全沾滿了血。
「你怎麼、你受傷了!快讓我看看!」公主急得眼眶泛淚,說着便要去扒林在範的衣領。
「只是一點輕傷——」他翻手抓住了越摸越放肆的手,續道。「不用勞煩公主,這樣於禮不合。」
「都這樣了還遵勞什子禮。何況你還不知道我嗎,又不是正經公主,你身上有的我也有啊。」
「公主慎言,小心隔牆有耳。」
是的,這就是王朝最大的秘密。當今聖上地位不穩定,兩名兄長是懸在頭上的利劍,隨時在猝不及防之際出手,而皇長子作為眾矢之的,身處的險境不言而喻。
因此,皇長子王嘉爾出生後,一直以女裝示人,對外亦宣稱為長公主,為的就是一時安寧,直到笄禮以後,再準備捏造個龍鳳雙生子的故事,回復其皇子身份。
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,除了三位貴人的貼身宮人及穩婆外,只有小時與王嘉爾一同跟隨隱世高人習武的林在範知道。不過幾年前林在範一聲不吭離開了他身邊,從此王嘉爾便沒再見過他,他亦一直以公主的身份生活至今。
別院的下人始終未必足夠乾淨,王嘉爾反應過來也閉上了嘴,只是哀怨地瞅瞅他,把小七喊了進來幫他處理傷口。
那道割傷不算長,但看起來深極了,汩汩地不斷往外冒着血,看得王嘉爾呲牙咧嘴,傷者本人沒說甚麼,他倒是一個勁兒喊着輕點輕點,喧鬧得小七也快忍受不了,與林在範對視了一眼,加快速度麻利包紮好就退了出去。
房裡倏地安靜下來。
王嘉爾捧着臉頰,視線固定在林在範身上,像是要把幾年的時間都補回來,而低頭整理衣衫的人卻不為所動,衣襟攏好,便拱拱手請辭。王嘉爾沒有阻止,只是在他踏出門檻前開口道:
「那些花……是你嗎?」
他忽地想起在師傅那處看到過的一宗怪病例,一朵淡黃色的小花亦隨着話語從他唇間溜出,掉在桌面上。
林在範眼角餘光注意到,不禁瞪大了眼。
「你……」
「現在應該再也看不到那麼漂亮的花了吧?」王嘉爾笑得像偷了腥的貓似的,沾沾自喜着。「看來不僅你一直在我身邊,我也在你心裡沒離開過呢。」
林在範彷彿才回過神來,斂目低喊:「公主……」
「嘖,都說了我不是啊。不過你要真是這麼想讓我當公主,也不是不可以啦。」
王嘉爾覺得這人不解蹙眉的模樣真是太可愛了。
-
銅鑼鼓聲大起,響徹京城大街小巷,驚起了一片在枝椏上歇息的麻雀。
富麗的輦轎前後均有八個轎夫,四名帶刀侍衛在旁,代表着尊貴的金色紫色流蘇吊飾搖曳,轎身則刷成喜慶的大紅,花轎後跟着一串沉重的嫁妝,叫過路上的市民齊齊稱羨。
「真沒想到啊,公主竟然這麼早就選定了駙馬。」
「這位新晉駙馬爺到底在哪裡冒出來的,京城才俊中可不曾聽聞過這一號人物呢。」
「據說是公主年幼時的玩伴,可真夠好運的。」
「誰說不是呢。」
所有竊竊私語漸漸被拋在車隊後,輦車最後回到了宮門外,踢了花轎拜完天地,再在大妗姐主持下喝過了交杯酒,這場婚事便完滿了,可主人公新郎官看着仍然暈頭轉向,一臉茫然似的。
他望着大妗姐離去的方向,看着王嘉爾把門上的插銷推上,盯着他大紅衣袍上繁瑣的花紋,突覺方才喝下的酒液已經在體內作用,始終搞不懂——早前還在因王嘉爾未來的婚事暗自傷神,怎麼轉個眼就跟他結婚了呢?
「公主,我們......」
王嘉爾一下子跳上他身上,順勢把人壓到床上,湊近他微紅的臉,雙眼發亮。「在範師兄!今晚過後,你就是我的人,再也不能離開我了。」
罷了,畢竟......這也是他愛着的人啊。
林在範心裡嘆了口氣,主動勾住王嘉爾的脖子,吻了上去。
嘴唇雙接,兩人皆是一顫。即使通過吐花的症狀了解到對方的心情,可真正親密纏綿時才能徹底感受到與自已一致的珍視及柔情,在互相小心翼翼的探索中領略被愛的幸福。
王嘉爾哽咽了一下,抖動的唇貼上那兩顆特別的小痣,輕問道:「我......可以嗎?」
林在範親親他的下巴,帶着他的手撥開新郎服的下襬,來到袴褲的後方。「我是你的了,公主。」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